那天跟朋友谈到哪出电影最有都市感觉？本来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活地亚伦一系列以纽约人为主角的电影﹝如《安妮荷尔》、《曼赫顿》、《姊妹情深》、《星尘回忆录》等﹞；第二个想到的就是来自香港的代表，王家卫的《重庆森林》。

后来转念一想，活地亚伦镜头下的纽约，其实只是纽约的一小部分，一群住在曼赫顿区，终日碎碎念著存在主义的知识分子。纽约的其他区域，不论是恶名昭彰的贫民区，抑或名闻遐迩﹝亦同样恶名昭彰﹞的华尔街，活地亚伦都没有触及。《重庆森林》亦是同样的情况。王家卫把重庆大厦拍得既危险又浪漫；又将苏豪和兰桂坊变得亲切日常，但他也只是微观这两个区，没有将香港的整体感觉拍出来。不论是活地亚伦的纽约系列还是王家卫的《重庆森林》，给人最强烈的感觉其实是社区﹝community﹞，而非都市。

都市的特征是多元化和单一化。这两个看似相悖的概念正正是都市的写照。大城市的人口来自世界各地，到处都是游客、留学生、expats、合法与非法移民、城市的过客。他们将原本的生活习惯带到城市中，令城市生活多元化。但都市同时亦是百城一面的，每个大都市都有那几间速食店、那几个大品牌，一个集体运输网络，成千上万为口奔驰冷漠的脸孔。凌晨两点到大城市通宵营业的速食店拍一张照片，不论那张照片是来自香港/ 北京/ 上海，甚至巴黎/ 伦敦/ 纽约，分别可能不大。

能将都市的多元化和单一化表达得最淋漓尽致的电影，前者我会选《我爱巴黎》﹝Paris, je t’aime﹞，后者选《寡佬飞行日记》﹝Up in the Air﹞。我认为这两出才是最具都市感觉的电影。

《我爱巴黎》包含了十八出短片，二十二个导演分别在巴黎各个区分拍摄。头三出是法国电影常见的爱情小品，满足了许多观众巴黎=浪漫的期望，仿佛只要走在巴黎街头，拐个弯就会遇碰上爱情似的。一轮浪漫后，不同的导演就向我们展示巴黎的多面。有杜可风摇摆镜头下的唐人街；又有高安兄弟的巴黎地铁潜规则。场景有当然的巴黎铁塔，也有不知名的小酒馆，更有巴黎独特的景点─墓园。短片情节非常多样化，不少有触及少数族裔在巴黎的生活，展现巴黎各个社区，各个阶层的生活面貌。

十八出短片中，我最喜欢的是有关第十九区的《节日广场》﹝Place des Fetes﹞。一个悲伤的爱情故事，导演能在十分钟的短短篇幅内令观众投入感动，功力非常深厚。有关二十区的《拉雪兹神父公墓》和压轴的《十四区》亦很多人称赞。《十四区》透过一名美国游客的眼睛看巴黎，用不流利的法语说出她对巴黎的爱。傲慢的法国人竟会选这出作压轴，到底是识英雄重英雄、包容、无心抑或揶揄，也真难说得准。

《我爱巴黎》展示了一个城市的多姿多采，无尽可能。《寡佬飞行日记》展现的可是铜板的另一面，城市，其实都是一样的。

由佐治古尼﹝George Clooney﹞饰演的主角Ryan是职业解雇人，穿州过省替大企业裁员，一年有三百多天以机舱、机场和旅馆为家。城市去了一个又一个，场景反而没什么变化，差不多一模一样的汽车旅馆客房，大同小异的机场候机室和机舱。Ryan是百分百的都市人，他不属于任何一个都市，任何一个社区，但他属于都市，他的生活离不开都市。

旅人Ryan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这一点也活现了许多都市人的疏离和孤寂。都市特别多流动人口，他们抛弃原有的家庭和朋友，孤身到大都市闯。没有家人朋友的支援，谁还可以给他们温暖？陌生人的温柔。

Ryan没有朋友，但他的生活满载陌生人的温柔，到了机场地勤人员会跟他说welcome home。同时，他也以一个陌生人的身分为被解雇者献上一点点温柔与善意。

不属于任何地方的都市过客，可以付出和接收的也只不过是一点陌生人的温柔，一些不会给任何人负担的温暖而已。

难怪我在看《寡佬飞行日记时》，不期然会想到田纳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的名作《欲望号街车》﹝A Streetcar Named Desire﹞。陌生人的温柔一词正是来自这出戏结尾脍炙人口的对白：「你是谁都无所谓，反正我一直倚仗的就是陌生人的温柔。」﹝Whoever you are–I have always depended on the kindness of strangers.﹞

《寡佬飞行日记时》只是一出成功的好莱坞商业片，不能要求它的剧本有《欲望号街车》般的深度，不过最尾那句对白也是好莱坞电影千锤百炼，最高质素对白之一，多少写作人一生就是想写出这样的对白。

「今晚有成千上万的人回家，那里有尖叫的孩子，汪汪吠的小狗。他们的伴侣会拥抱他们，问问他们这天过得怎样。星星一颗一颗跑出来。繁星中，有一颗比其他的都要亮一点，那就是我乘坐的航班。」﹝Tonight, millions of people will come home to screaming children, barking dogs. Their spouses will hug them and ask them how their day was. The stars will wheel forth from their daytime hiding places; and one of those lights, slightly brighter than the rest, will be my wingtip passing over.﹞

(图片来源：Andy的同学会 / Imp Awards)